• 种菜小记

    我家门前有一块菜地,母亲去世后就一直荒着。菜地里长满了草,父亲说荒着怪可惜,不如把它开辟出来种点菜。父亲的话说得不无道理。

    我用镰刀把草除了,然后用锄头一镢头一镢头地挖。土质很硬,像冻结的水泥块,盘根错节,一锄下去,深不到一寸,手震得生痛。好久没有碰过锄头了,挖土显得有些吃力,举锄维艰。没挖几镢头,我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,直不起腰,满手的血泡,无法说的痛。父亲看了笑着说,你这是绣花的手,只会拿笔,不会干农活。一块巴掌大的地,我费了好几天功夫,才把它整出来。

    我买来菜种,种上白菜、萝卜、大蒜,等等,浇上水,施足肥,盖上稻草,让它们在里面待着,慢慢长出来。这里需要一个漫长的等待,就像“十月怀胎”,没有足够的耐心是很难忍受这种煎熬的。每天清晨,我就像“早起的鸟儿”到菜地里“找虫吃”,看看它们有没有长出来,一天过去了,两天过去了,却不见什么动静,接连几天,都是如此。直至有一天,我突然发现种下的菜发芽了。我喜出望外地跑回家,把这一喜讯告诉给父亲。父亲听了笑着说:“长出来就好,长出来就是你的功劳。”父亲的话带着几分揶揄,又几分肯定和鼓励。我受宠若惊,像小学生得到老师的表扬,心里充满一种成就感。

    几十年没有种过菜了。母亲在世的时候,我经常到菜园里帮她打杂手,母亲松土,我捡草;母亲浇水,我施肥,两个人干得甚是热火。母亲是个勤劳的主妇,每天天一亮,她就踩着晨曦,踏着露珠,挑着尿桶到菜地里捣鼓捣鼓,回来的时候,手上捧着一大把菜,豆角,茄子,辣椒,蕹菜什么的。母亲的手很灵巧,经她种出的菜,长势好。每次从学校回来,我总要提着篮子到菜园里瞧瞧,看看这些菜长得怎么样,结了多少果蔬,回家的时候采摘一些回来,做上一盘辣椒炒鸡蛋,凉拌萝卜丝,冬瓜打汤,等等。母亲种的菜是纯天然的绿色食品,不施化肥,不打农药,全是有机肥料,鸡屎、牛屎,猪粪、人尿等等,吃得放心。不像今天市场上的大棚蔬菜,靠农药化肥“保胎”“催产”。如今,物是人非,母亲早已不在人世,而菜地依旧,却无人经营管理。想到这里,我不禁潸然泪下。

    种菜是件辛苦的事。你得像照顾婴儿似的照管它们,给它们浇水,施肥,松土,除草,捉虫。要是天气干旱,足有你够受的了。每天早晚得挑着个桶儿到就近的池塘、水沟边等地担水浇菜。满满一担水沉甸甸的,足有一百来斤重,扁担压在肩上就像压着块大石头,走路一步三摇,跌跌撞撞,没有一定的抗压能力,腰是吃不消的。暑假,我经常随母亲到池塘里挑水浇菜,扁担支悠支悠,水桶晃荡晃荡,洒下一地的水,路旁的小花小草趁机张开嘴巴,贪婪地吮吸着这从天而降的甘露。挑一次水,大汗淋漓,衣服湿透,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湿漉漉的,肩膀磨去一层皮。要是遇到刮大风下大雨,就会把你累个半死不活。记得一年夏天,下了一场暴雨,菜园里的菜全部倒在地上,无一幸免。暴雨过后,我和母亲在菜园里折腾了一个下午,把那些“席地而坐”的“嘉宾”一棵一棵“请”起来,用绳子给它们绑住,给它们搭个架子支撑起来。回来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了。这件事过去许多年了,现在想起来还记忆犹新,一切仿佛发生在昨天,历历在目。

    种菜也是件快乐的事。如今退休在家,难得清静,闲来无事,荷把锄头到菜地里给菜松松土,施施肥,活动活动筋骨,抖擞抖擞精神,有益于身心健康。等菜长成了,邀上三五个好友到家小坐,做几盘自己种的菜,一边喝酒,一边聊聊家常,谈笑有鸿儒,往来无白丁,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,真是其乐融融,其喜洋洋者矣。酒足饭饱之余,邀朋友到菜园里走走,观菜赏景,更有秉烛夜游的味道。何乐而不为呢?

    种菜还是一门技术活。每一种蔬菜都有自己的脾气和秉性,有的喜阴,有的喜阳,有的娇溺,有的彪悍,种菜的时候都得依着它们的性子,不可随便。一开始,我不懂,一以贯之,结果有的菜焉了,萎了,为此我难过了好几天。后来,经村里的大婶大嫂指点,慢慢地摸着了点门道,喜阴的菜不浇水,或少浇水,喜阳的菜多浇水,浇足水,浇透水,至于那些难以伺候的“公主”“小姐”们,就尽量多给它们一份爱心,免得它们因失宠而与你闹别扭。最好种的菜是南瓜,它不择土壤,不需什么肥料,你随便拣个地方,挖个坑,埋上几个瓜种,用土一盖,浇点水,它们就会生根、发芽、长出藤蔓,结出硕果来,省时省力。

    如今,菜地里的菜长得几分好,白菜绿油油的,蒜苗一个半头高了,萝卜有拳头般大小,卷心菜的叶子如一把蒲扇,望着菜地里的菜,我心里顿时升起一种幸福自豪感。过去,三尺讲台写春秋,而今三分地里种菜忙。走下讲坛,你就是自然之人,你可以耕,可以读,但不可没有自己的生活情趣。当如苏轼所云,人可食无肉,不可居无竹。无肉令人瘦,无竹令人俗。人瘦尚可肥,士俗不可医。我不是苏轼,参透不了这么多深奥的哲理;我只是一个农民的儿子,如陶公一样,追求清净,喜爱自然,安贫乐道,归于山野,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王道乐土,是我理想的精神家园。

    时间:2018-10-16  热度:2203℃  分类:生活随笔  标签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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